2017年9月23日  星期六

 

邵军:艺术学科学术型研究生教学摭谈

邵军,中央美术学院博士,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美术学科召集人,中央第十三批博士团成员,曾获北京市第十四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二等奖。邵军先后师从著名中国画学学者阮璞教授和著名美术史家、敦煌学泰斗金维诺教授,主要从事中国绘画史、中国书论画论、宗教美术史和当代美术思潮等方面的研究和教学工作;主持国家和省部级项目多项,在《文艺研究》、《美术研究》、《敦煌研究》等刊物上发表论文五十余篇,曾在《新京报》开设“新艺术讲堂”专栏,出版有《唐代书画理论》、《中国寺观壁画》等著作5部。


传统学术的传承,日常课程只是形式之一,师徒间多在言传身教中见其效用。现代学校制的研究生培养,则首重课堂教学。如何在课堂中体现研究生培养的要求,增加其知识储备,夯实其研究基本功,开阔其学术视野并逐渐获得独立开展选题并深入研究的能力,是每一个从事研究生课堂教学的老师都应思考的问题。

虽然因为学科的不同,研究生的培养可能存在各种要求上的差异,课堂教学也理应有所不同。不过就我所在的艺术学科而言,与大多数人文学科一样,研究生培养中总不外乎在以下三个方面来展开:一是读书和调查以获取知识和积累材料;二是思辨能力的培养与研究方法的训练;三是问题意识与创新性学术思维的养成。三者相互关联,应贯穿于整个研究生的教学和培养过程中。

这三个方面能很好的体现在教学中的前提是,教师必须要有强烈的研究意识和学术情怀,否则没有任何的研究基础,率尔操觚,就无从在课堂中体现一种“学术的乐趣”,也就谈不上影响和引导研究生走向学术研究的道路。

  我始终认为,不做研究的教师是没办法给研究生上课的,至少是不能很好的引导研究生进行研究。教师可能不发表成果,但不意味着他们可以不关注学界动向,不思考相关领域的研究课题,不对有关问题形成自己的认识和看法。否则,自己不做材料,研究生如何懂得做材料?自己不思考,如何引导研究生思考?自己没有认识和看法,如何激发研究生形成自己的认识和看法?研究生的课堂教学不能只教系统化、标准化的知识,而应该以动态的、研究过程中的、随时会有突破的内容或课题为主。我在北大听考古学家宿白先生讲《汉唐宋元研究》,一学期只讲了《历代名画记》一本书,课堂极其枯燥,但宿先生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独一无二的研究和思考的结果,听课者生怕有所遗漏。的确,宿先生讲的内容今天还在我的研究中发挥着作用。过去陈寅恪先生有所谓“别人讲过的我不讲,书本上有的我不讲,我讲过的我不讲”的“三不讲”,虽然说今天的教师可能难于做到,但我认为“三不讲”实际上是要求教师有自己的最新研究和思考并体现在教学之中。否则,陈陈相因,甚至玄言相扇,那谈何研究和知识生产呢?因此,可以说,没有教师的研究,包括课堂教学在内的一切研究生培养皆无从谈起,这是前提和基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明末书画巨擘董其昌对学人的要求。读书和行路,实际就是知识和相关材料积累的两个途径。研究生课堂教学中,应将引导读书作为基本任务之一。我的体会,要尽量引导研究生去啃各个学科的“元典”(或称“原典”)。每一门课程都有一些它的“看家”书,一切后来的研究都是围绕它来展开的,因此哪怕再有困难,哪怕没法读完读透,也要通过教师的帮助来读“元典”,从而积累知识并通过它来对相关知识体系化。比如讲“美术批评史”,就必须精读《画品》,甚至达到能大致背诵的程度,因为所谓“六法论”的累代发展以及中国美术批评的各种概念、术语都最先出现在这本书中,由它可以串起所有相关的知识。课堂中可能没有办法带领研究生通读,但教师教学中应处处将之突显出来,比如教师可以对文句脱口而出、对各种典故熟悉有加,这些都可以激发出研究生读“元典”的热情。

对于美术等艺术类学科的研究生而言,除读书之外,社会实践调查也同样重要。材料的收集、甄别和整理都离不开实践调查,它是研究生开展研究的必要途径,也是课堂教学的重要内容之一。我总是强调一手材料的重要性,并将获取一手材料、甄别材料和初步研究作为课程的重要一环。以美术学科来说,美术遗迹如石窟、古建壁画、墓葬美术等材料的获取,需要实地调查、测量、记录、拍照等才能谈得上研究,往往是师生共同经历,或者老师将自己的材料分享给研究生。课堂上,老师展示给学生的材料实际体现出老师面对具体复杂的现场时,采集了哪些材料,为何要采集这些材料,材料之间有什么关系,哪些是核心材料哪些是外围材料,如何区别等一系列问题。这一过程中,研究生所获得的,不光是积累了材料的有关知识和信息,实际上还体会到了老师的研究意识和学术眼光。再比如关于画论的研究和教学,很容易陷入到各家之说的无谓论争中。课堂中,我强调所谓的理论、概念范畴等的文献学、版本学、训诂学基础,强调研究生应进图书馆的古籍部,因为对文献收集和考察的基本功训练是一切传统艺术理论研究的根本。这些研究的观念体现在课堂教学中,带给研究生的是从读书和材料开始的学术气息,我相信这个对研究生教学和研究是不无裨益的。

研究生思辨能力的培养和研究方法的训练也是课堂教学的重要方面。思辨力培养和研究法的训练,实际就是增强研究生的所谓科研能力。课堂教学中,如果能抓住一些关键的材料和文献信息,进行深入的思考、辨别和推衍,往往能让师生都有所收获。我们在讲关于五代时期四川地区绘画史的时候,读到《益州名画录》中讲到唐朝由于安史之乱和黄巢起义的原因,使得唐朝玄宗和僖宗都曾到过成都地区避乱,文献上说此时画家“游从而至”,这一信息给研究生读者的不过是,唐朝时有很多画家到过成都。但是,我们让研究生从“游从”二字入手来思考,从“游从”分作“游”、“从”两种方式,进而想到画家们到成都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自己云游而至,一种是跟随帝王而至。进而我们继续让研究生思考,什么人能跟随帝王到达成都,什么人会自己云游而来,从而明确,当时到成都的画家实际上主要是宫廷画家和一部分游方的民间画家。那么蜀地的画风构成就可以看到三种因素,一是唐代宫廷风格,一是中原民间风格,一是四川地方风格。通过思考和辨析,让研究生明白,两个字都有可能做成大文章。

钱穆先生说“近人治学,都知注重材料与方法”,研究方法的重要性相信每一位研究生教师都十分清楚。我觉得,再好再时髦的方法,都不过是工具和拐杖,得鱼忘筌可矣。因此课堂教学中,不可为方法而方法,而应将方法的训练贯穿于具体的研究实践和案例中。有些课程本来就会对各种“方法论”进行介绍和讲解,其实懂得“方法论”并不难,懂得“方法”却有一定难度,因为如何运用“方法论”,研究生们是没有经验的或者说用起来不熟练,这就需要有一些研究案例来帮助研究生对有关方法的运用进行训练。研究收藏在博物馆的绘画作品,我们都知道主要用风格分析法来结合文献,可是如何结合呢?唐画、宋画和明清画其实面对不同的问题,所用的方法是不同的。对于唐或宋前期的作品,画面中形象、色彩、构图等的风格分析就比笔墨情趣重要得多,甚至风格所依存的纸、绢、墨以及裱款的观察、记录和分析往往就能颠覆对作品最根本的认识。用什么样的方法解决哪里一类问题,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往往会遇到什么情况需要对方法进行怎样的调整,就是我们在研究方法的训练中要让研究生学会的。实际培养中,研究生很容易被“时髦的”或者“流行的”方法所左右,觉得大家都在这么做,咱也这样做显得不落伍。我觉得,这固然有学风问题,但主要还是因为研究生对一些方法运用不能游刃,被方法论牵着鼻子走了。另外,与方法训练类似的,在艺术类学术型研究生培养中,还涉及到视(听)觉素养的训练。以美术为例,对一种具体视觉感受的描述和体会以及研究生在作品中“看见”了什么,实际也是要通过方法的训练才能做到的。我们常说学生“看不见”,并不是真的看不见,实际是缺乏视觉素质方面的训练所造成的,兹不赘述。

“读书贵在生疑”是乾嘉学派的圭臬,今天看起来,实际就是研究中的问题意识。没有问题,便不能思考;没有有价值的问题,便没有学术创新的可能。善于发问绝不是轻疑妄改,认为谁都有问题,更不是屈古就我,把凡是不合于我者都看成是有问题,而是真正深入研究的起点。课堂教学中教师要善于发问,也要鼓励研究生发问,用问题来引导研究生从读书、做材料开始的一系列研究活动。我觉得,虽然说所有的问题深究起来都是学问,但其中最关键的还是要将研究生的问题引向本学科更具有学术价值的领域。比如宗教美术研究中,涉及大量关于图像传播的问题,某个图像在某个地域反复出现,很容易引起研究生的注意进而产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等一系列的问题。可能不同的学科对同一材料和现象有不同的关注点,比如宗教学、交通史等会有各自的关注点。美术学科往往比较关注粉本的流传、图像的变异和风格的流变,这其中需要教师根据学界和自己的研究来判断,如何针对一个现象或图像的传播来设计或引导研究生思考哪方面的问题。我们课堂上向研究生展示河西和四川地区出土的大量“水月观音”图像时,研究生们都提出各种问题,老师在鼓励和尽量解答这些问题的同时,提出比较这两个地方的图像差异的问题时,研究生很容易产生了河西的图像变化多端而四川的图像则变化不大,进而将图像本身的“流”和“变”作为了主要讨论的问题。

创新是学术研究的生命。创新思维意识的养成是研究生教学和培养中最为艰难的部分。有了问题并能深入研究未必在学术上能有新意,老师如此,研究生更是如此。老实说,我们自己的研究生教学和培养中也做得不够好。师生在教学和培养中时刻具有一种学术创新的思维和意识,是十分必要的。老师一方面应熟悉相关学界的研究现状,这可以帮助自己和研究生弄清哪些研究可能是“新”的;另一方面,课堂教学中,教师每讲到一部分内容,应该引导研究生知道某个地方仍是学界待解决的问题,这可以开阔研究生的研究思路,为学位论文的选题打下一些基础。当然,在具体的案例教学或者研究性课程的教学中,教师还可以通过发掘新材料、转换研究视角、更细致的思辨研究、更合理的研究方法等来启发研究生的创新思维和意识。

研究生的教学涉及许多方面,各学科差异也很大,不能一概而论。我这里所想到的和自己在教学实践中的一些理念和做法未必都对,有的还需要做很多的调整。好在都来自自己教学实践中的认识和体会,也不算太游谈无根吧。

(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部  邵军)